Tuesday, April 25, 2006

第贰章:寂寞的人 Chapter 2 : Loneliness

教室没打着灯,文天生喜欢这样子的黑暗,好让他看不清自己的孤单。於是他每天都是最早来学校,享受这一刻的宁静,直到同学们陆续来了以後,这课室便不再是他文天生的舞台。

或者说,当第一个同学踏入教室时,就是他起身躲向天台的时候,从不和人接触。

今天,他习惯性的躲藏自己在黑暗,一位女同学毫不客气的侵犯了这个领域。她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位黑暗的主人,自顾自的坐在自己座位沉思。虽然黎明的光是如此缓缓地伸出角头,他却清楚分明的看着她明亮的轮廓。

少女的右手轻托着腮一路沉思,加上微微的清风飘逸着她的长发,散发说不出动人的秀气。文天生看得眼呆了,脸上浮现难得的温暖笑容,心想就此悄悄的离去,不去惊动她的美。

於是连起身也比平时小心得多,只是不论多轻微的动作,皆能将宁静给处理掉。文慧被天生一声突如其来的推开椅子,给吓得心里热烈起来。她脑里还来不及组织任何言语,文天生已一生不响的走开,她看着他背影时,心里还带点恨、恨的味道,像是在恨自己的糊涂,怎地没觉察身旁这个人。

怎麽办好呢?失去了一个机会。

即使逮到他又如何,自己有勇气向他认错吗?

她慢慢的步向门口,把灯钮开,黑暗瞬间消失,留下的仅是她一个人的空洞。她回到座位後,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信纸,心里抱定说不出口的话要用写的给他看。她发呆了好几分钟,硬是想信笺的抬头是 "文天生" 还是 "文同学" 好,最後干脆连抬头也免了,只写下:

对不起!

其实我并没有看到文同学你作弊的情形,一切都是我向庄老师捏造的。昨天放学以前,已匆匆找老师解释去了,只是……我知道无论自己如何道歉,也不能抵消你心中那被我诬赖的难受……对不起除了说对不起,我心里真的不知如何表达歉意。

之前泼了你一身水,想起来也是过份,如果可以,请让我与这件事一拚说句道歉—对不起!

文同学对我的不屑,正是值得我去省思的地方。

文慧

信写完时,她有点犹豫了。若是把这封信交给他,而他又……张扬给所有的同学看,那岂非自己一辈子也要躲在他的榆阴下?

忽然她像是能感觉到有一把"声音"告诉她心里说:
“你要学会信赖别人,若文天生的人格当真是如此卑劣,你对他所有的道歉不就可以一笔勾销?从此可以轻松的讨厌这个男子,那又何乐而不为?”

她转头看着旁边的座位,那里留着文天生的书包,扁扁的,怕是没装袋好几本书。她正想朝书包下手,显然已决心把自己的尊严就这样的塞入他的其中一本书。於是随手这麽一抽,把信夹好,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书本放回他的包包里。她突然迟疑了一下,握着书本的右手久久没有回收。

“他……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?”她心里思量着,手却无识意的把那本书抽出来,仔细地看……咦!不是教科书。

是一本散文集。多教人意外呀!

她偷偷掀开文天生的书包,发觉那里全是散文集,而且还是同一个作者的书,沈思云的书。她好奇的把手上的书翻开了第一页,空空白白的只有一行字,蒋文慧心里偷偷的跟着念:

寂寞是一种会勒索感情的东西。

再翻看书名《寂寞.使然》,她不由得迷惑了。人常说甚麽样的人便看甚麽样的书,难道文天生他……寂寞?但是他身边从不缺朋友,例如大宝、志翔、俊安一伙人,不都是他的朋友吗?他寂寞会不会因为这些人只不过想巴结他,并利用他威名的好处,实际心灵上还是孤单的?

她无从考究,唯有悄悄的把书放回包包里,但此刻她的心思却收不回了。

一直到下课以前,她都有种恍惚的感觉;仿佛老师在前四堂课所教的东西都无声的消失,她心里仅一路徘徊着沈思云的句子:

寂寞是一种会勒索感情的东西。

下课钟声一响,她走出了教室,漫步在校园中,不知不觉的来到一处地方。

图书馆。

她平时很少踏足这里,对自己陌生的地方,竟然有一点胆怯。她努力的从钱包里掏出光滑漂亮的借书证,这才有勇气进入。她走到文学栏处,开始寻找沈思云的书,找了将近十分钟,甚至有些狼狈的才把《寂寞》给唤出来。

她握着这本《寂寞》,心里高兴了大半天,也忘了先前的胆怯,张开笑容的走到图书馆理员面前,展示自己的借书证。

“很难见到你笑得如此灿烂。”图书馆里员取笑她。

她立刻就绷起生气的脸,打算以学长的口气教训这出言不逊的人,然而她定眼一看,嘴巴竟半张而一时拢不上。

“你怎会在这里?”她又恢复了笑容。

他并不急着回答,反而回问她说:“你也看沈思云的书?”

平时不爱看书的她,羞涩的低下头,把视线转移到别的角落,轻轻的点头。

“他是一位新进的作家,图书馆不会有太多他的书。”原来冼云杰打从她一进入这小小的图书馆就留意着,看她为了找书,忙得焦急的模样,心里有点不忍的想过去帮她。但他始终没有这样做,是她优雅的动作,是她不安的表情,把美丽带出来,把他看得尤其入神,甚至不想惊动那一刻的美。

“寂寞是一种会勒索感情的东西。”他轻轻的念,却教蒋文慧给听着。

“你也看沈思云的书?”她心里默默称奇,居然一天以内碰到两个看沈思云的书的男孩。看来沈思云这个名字会和她一生结下不解之缘。

“我家里有一整套他的散文,你有兴趣吗?”他眼里闪着诚恳的邀请目光。

“唔……方便借我吗?”她带点妩媚的看着他问,这又教云杰如何抗拒她?

他临危不乱的说:“借你当然是没问题!可是有整二十本书,我不知道你要借那几本。”

“全部。”她也没想到自己会那麽大声且毫不客气。(在图书馆静静看书的志维学长,回头怒视着她们。)

冼云杰先是失神了一下,然後又堆满笑容说:“没问题。”

她为自己的大胆,有些害羞的低下头,轻柔的说:
“其实我是第一次接触这位作者的书,对於沈思云的一切我……”

对着洗云杰,她像是无法欺骗她说自己是博览群书的人。冼云杰就是有一种能力教人没法隐藏秘密。

“想了解沈思云?”他问。

“唔。”她欢愉的点点头。

“今天下午有空吗?”他打算开口约她了。

“唔?”她睁大着双眼问。

“我想邀请你到我家来,你想知道沈思云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,还有他的书你也可以任挑,想要全部借回家啃个够,也行。”他看得出蒋文慧是有恒心要了解沈思云的思想。

“谢谢你,那麽就放学後我随你一同回家,会不方便吗?”她礼貌的问。 “不会,家里只有我和我爸爸。”他无任的欢迎。 “那麽,打扰了。”蒋文慧内心的笑容是如此轻易的在冼云杰面前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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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之际,蒋文慧突然被老师唤去办公室,说是有事情要班长宣布给同学听。这麽一去,直到放课钟声响,蒋文慧还没回来。同学们都陆续的离开,只有洗云杰安份的坐着座位等候两个人的约定。

全班就只剩冼云杰一个人,突然一位同学闯入这个领域。冼云杰赶快转身假装从书包里掏出功课来作,把头压得低低,连正眼也不敢看他。

究竟是谁那麽有本事让冼云杰害怕?

还不是那个早两天前率众欺负他的文天生!

他一声不响的走向自己座位,原本想拿起书包就跑,却觉得书包里的书似乎有些凌乱,特意整理了一下。对於冼云杰,他像是有些遗忘这个人的存在。反而冼云杰却以为他还在意自己,担心文天生会欺负他,於是神情特别紧张,便连偷瞄一下也不敢。

文天生走到教室门口,他才打算喘口气,不料文天生却停顿了一下。

他的紧张随之又澎胀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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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天生好不容易才驶开,终於等到蒋文慧的到来,她一进课室便道歉个不停: “对不起。庄老师有些事情交待,所以迟了。”

冼云杰显然很慌张,似乎有些事让他定不下神,然而这神情只是一闪即逝,他不想让这样的琐事破坏他和文慧的约会。

“没关系。”他展露着一贯亲切的笑容,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

校门口的人群少了,很难想像早半个小时前这里还拥挤着人潮,人一散,空气也轻爽起来。微风柔和的吹,炎热的阳光被白云掩了大半,透出的光却像是带点凉凉的味道。他和她在这样的气氛里漫步回家,特别勾画出浪漫的景像,尤其是她缓缓的推着自行车,他替她背书包,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,彼此就像一对热恋中的青年。

“到底甚麽样的人才会看沈思云的书?”文慧拨弄那被风吹拂的秀发,差点把冼云杰看得心神不一。

“寂寞的人。就像我。我知道文慧你的心灵根本没有干涸,所以不需要思云的文字来滋润。可以告诉我是甚麽人、甚麽事让你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吗?”冼云杰一针见血的心思,是多少人也学不来的。

“没甚麽……只是从来没和内心接触的我,第一次读到沈思云的句子就带来莫明的忧伤。不知不觉中,我竟然被他困扰着……不,是吸引着,不断被他的寂寞勒索着感情。”文慧口中的 "他" 已经分不清是指文天生还是那寂寞的作家。

“沈思云,四十岁的资深写作人,曾以 "影子" 为笔名写下好几篇动人的文章 ,真姓名叫沈万津,也是文河出版社的社长。”他娓娓的道出沈思云的来历,却有点不带感情的声调。他明白这不是文慧的重点。

“我第一次看他的书,一样为他的文字所着迷。我尤其喜欢他其中一篇短文《风筝》的开头:

纵我在天空如何的游移不定,
一缕细长的感情线早已牵绊着我
及在原野一方的你。

“这是描述一位抗日英雄惜别家乡的离愁。风筝代表了他童年的记忆,原野则是他的故乡,拉扯风筝的人是他的亲人、朋友,甚至是爱人。身处远方战冢的他,"回家" 二字对他来说已是多麽的乏力,但他的感情仍被众人的记忆牵引着。 即使他的人不在大家跟前,他的精神确实活下来了,只有这样的一件事才是永垂不朽的。

“……糟糕,无聊的话说多了,闷着你。”冼云杰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,以为自己的话无法提起她的兴趣。

她猛力的摇头,温暖的笑着说不是: “我是在後悔自己从前怎不好好多念几本课外书,比起云杰你,我的心灵虽算不上寂寞,但却空洞。我满脑子除了生活还是生活,装的是知识和理性,倒出来的也是知识和理性,总是触摸不到内心的最深处。”

“难得糊涂。你说不是吗?”云杰笑着望着她:“文慧是一个懂得把感情溶入生活的女孩,即使接触不到内心也不要紧,人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渴望感情有个安置,不同的是,我把情愫藏於内心,你的却流入生活。你的心灵没有所谓的空洞,只是我的看起来比较寂寞。”

“干嘛又笑了?我说太多废话了吗?”云杰看文慧笑得开怀,还怕自己说的话太深奥难懂。

“我发觉你很会说话。”蒋文慧含蓄的低下头,怕自己接下来要问的事会触动对方的心思:“为甚麽你平时都不爱和同学们说话?”

冼云杰没有回答。良久才耸耸肩说:“也许我比较喜欢低调的生活。”

一只风筝突然降落在他们的面前。冼云杰和蒋文慧不约而同的向风筝的另一个角落望去,那是一片田野。这一小片田野是云杰每天回家的必经之地,已被荒废了好一阵子,新近落成了孩子们游乐的草地。他们看到一个正哇哇大哭的小女生,旁边有个年长几岁的小男生在哄她不要哭。

“大概是风筝飞不起吧。”云杰的话还没说完,文慧已踏入草场抱起小女生在哄她。

“姐姐,都怪我自己腿短跑得不够快,害得妹妹的风筝飞不起来。”小男生原来是小女生的哥哥。

“甭担心,我们这里有个放风筝能手。”蒋文慧手指着冼云杰说。

小男生看着冼云杰略嫌肥胖的身材,立刻投出不信任的眼光。冼云杰不甘示弱的仗着口气说: “别看大哥哥我身材大只,跑起来是蛮快的。”他的毅力全从一鼻孔呼出来。天真无邪的男生唯有依赖这看起来有点不可靠的风筝高手,他一手捉着风筝,云杰抓着线的前端使劲的跑,忽然感受到一阵强风从他脸庞吹起,就这麽听云杰一声喊放,风筝便乘势飞起!

小女生看冼云杰一次便成功,开心得立刻收起眼泪。蒋文慧抚摸怀中这个女孩的头发,笑着她的傻气,也欣慰着云杰的努力。

“其实我是第一次放风筝。”冼云杰和小男生一同走来小女生面前,并把风筝亲手交了给女生。

“谢谢。”女生接过了风筝,蒋文慧逐把她放下,让她和哥哥一同在原野上蹦跳玩耍。

“要是每天放学都能来这里放风筝,那该多好呀”蒋文慧不禁脱口说出自己的内心,连她自己也没有觉察。

冼云杰听了,会心的微笑,不说半句话仅愣着欣赏她的纯真。

一会儿,蒋文慧的神情突然大变,变得像孩子般张口惊讶的瞪大眼睛。冼云杰立刻朝她的视线望去—那是一片蓝天和游移不定的风筝,有甚麽值得惊讶?

孩子们的风筝旁出现了另一个不速之客(风筝),看来这 "外来者" 带有些少 恶意,不断想用自己的弦线勾沉孩子们的梦想。

“危险!”看着 "外来者" 差点得逞,蒋文慧不禁扭了一把冷汗。正想回头通 知冼云杰这个处境时,已看到他奔跑到小女生面前。冼云杰从小女生的手接过那处处躲避的风筝,便主动挑战着 "外来者"。他利用技巧首先用自己的线在顺风的 方向反勾着对方,然後上下摆动摩擦起来,不一会儿功夫,反是那想击沈别人的 "外来者" 宣告沉降。

小男生和小女生都热烈的欢呼着,蒋文慧已走到他们的身边一同感受这样的欢愉。

“要离开了吗?”冼云杰轻声的问道。

“不,我想看这些小孩再多玩一阵。我怕我们走後,那只坏人风筝会回来报复。”

“唔……他们再来,我就出马。”他扳起拳头,信心十足的模样。

两个人就这样的在草场和孩子们一同追追逐逐,几乎耗去了整个下午。

“我再不回家,要挨妈妈骂了。”她第一次放学在外溜达了很久。

“走,我的家就在这里不远,我们一同拿书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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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文慧坐在书桌前,刚啃完一本寂寞。下识意的她拿起一支笔在雪白的信纸上涂写着:

寂寞是一种会勒索感情的东西。

她发愣的时间不长不短,一恢复神气,自己有些傻呼呼的对着镜子笑,一下子把信纸揉起来丢进垃圾箱里去,然後熄灯睡觉。

临睡前,她朦朦胧胧的想着:“他,会回信吗…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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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好多天,蒋文慧又啃完好几本寂寞或风筝。她几乎每晚临睡前重复同样的动作,想在信纸上写些字,但毕竟没那样作。直到今天,她的感情真是无处宣泄了,毅然便抓起笔触动起自己的内心,写下:

我不知道自己为甚麽会再写一封信给你。

面对着你的沉默,我像死缠烂打的想获得你的原谅。但其实不是。我……

“我只是想关心你的寂寞。”她心里是这样想,却觉得肉麻而没写下。

我……只是想多了解文同学一些。

你……看起来有些寂寞。寂寞是一种会勒索感情的东西,那些被勒索得来的丰富情感,你又将它们置放在何处?内心深处吗?

何不解放一点压抑,把一部份流向自己身旁的人与事?

我想对文同学你……

她突然又把 "文同学" 三个字给删掉。

我想对你说的只有这些。

文慧

第二天,她依样的很早来到学校,本想鼓着勇气亲手递信给文天生,但文天生一见有人破坏他清晨的宁静,飞快的远离现场,蒋文慧连开口搭讪都还来不及。

她唯有依样画葫芦……把信偷偷夹在沈思云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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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好多天。文慧胡思乱想的毛病时而发作,这一天又轮到她最严重的时刻:

如果寂寞可以像风筝被风吹起,无忧无虑的游走天空,那该多好。

你就像放风筝的孩子,在地上的那方幻想着自己能飞翔,却寂寞的守着自己的内心。倘若有一天出现另一只想击沉你梦想的风筝,你的寂寞还容许你沉默吗?

请把感情细长的放到蓝空那端。

文慧

如是者,她的勇气只可以去到把信偷藏在文天生的散文集内。

随着一星期的过去,文慧的心情已是由最初的期待,转换到失落,然後到麻木。她是白费了自己的关心吗?难道她还不够资格当那只进击落他寂寞的风筝?

这一天放学,她无精打采的想着这些事,慢慢地走到停车场去拿自己的自行车。

“宝哥,事情都调淡了,文哥不会猜到是我们干的吧。”

文慧才刚到停车场前方,还未正式步入以前,首先听到一把男生的声音在说话。

“废话少说,快告诉我哪一辆脚车是那婊子的!搞不好那娘儿就要来这里了!”另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在呼喝着—咦!些熟悉,文慧这样想。

“就是这辆,蓝色的这辆!”

文慧快步的走向前,有点不好的预感。细看之下,原来是于大宝和志翔等人在她自行车前。她还未瞧清楚是怎麽一回事,就先发出一声问号: “你们……”

于大宝和志翔像作了亏心事,抬头一见文慧,心虚地拔腿就跑。

“走,走,快走!”俊安更是第一个喊得最大声的。

蒋文慧仅来得及看到于大宝手中握着锥子,一付得意洋洋的模样,等到他逃开时,文慧已经猜到是甚麽事了。瞧她的自行车轮子,已被大宝的锥子狠狠的插了好几个洞。

她的神情有点焦虑了,知道自己无法追上大宝那些人,也唯有无可奈何的接受他们的搞蛋。她把自行车推出停车场,就快到校门口时才忽然想起学校附近那间修理脚车店,最近几天似乎因某些事而暂停营业。难怪大宝他们会选今天下手。

原来就没啥精神的文慧,只有认定倒霉的推着脚车步行回家。

突然一辆大型机车向她身边驶来,并停下来。机车骑士没有脱掉钢盔,仅将那保护罩往上打开,露出自己的大半脸孔,回颦的看着她。他把手中一个多出来的钢帽扔到蒋文慧的方向,不偏不倚的掉入她的怀里。

“上车吧。”文天生的说话还是不带点感情,甚至有些冰冷。

她愣在那里还没搞清楚状况。

“我的自行车……?”她有些慌得连自己想问些甚麽也不晓得。

“锁好放在学校吧。明儿一早,修车店会开,再拿去修理好了。明天的上学……你总会叫家人送你来吧?”文天生向着她最多对话的一次。

文天生盖上保护罩,不再回头看她,似乎以为她会自动攀上他机车的後座。

如果是别人这般对待蒋文慧,她会觉得是一种无礼;但这是文天生伸出的媛手,虽然不干脆,但已预料是这种格式。她把盔帽带上,却忽然提醒了自己一些事。

“大宝、志翔和俊安不都是他身边的小弟吗?会不会是他吩咐他们来搞蛋我?然後自己却装得一付好人模样,有着更进一步的 "阴谋"……等等。”她有点不安的情绪。

她感觉到有一把熟悉的"声音"告诉她说:
“你要学着信赖他。也许他这个人不擅於表达自己,在读了你的信以後,试着想接触你。”

她对这把声音拥护着无上的信任。於是不假思索的坐上了机车後座,不再对眼前这个背影心存怀疑。

“也许是他故意教大宝这样作的呢……。”她有点一厢情愿的想着。

“抱紧。”从他口中出来的说话,似是关心,似是冷漠。

他开的车不快不慢,只因背後坐了一位美人小姐,要是平时,他早飙起来了。大概走了一段路,他和她始终没有对上一句话,有的只是文天生问弯左还是是弯右,文慧用回答来指路。

“还远吗?”他突然放慢速度,几乎到了完全停止的地步。

“不远了,步行都可以到了。有甚麽事吗?”蒋文慧和他的说话终於有了转变。

“可以下车吗?”文天生奇怪的问。

蒋文慧在不明就理下,还是依照着他的吩咐,下车把盔帽脱掉。

“请自己走路回去。”文天生不喜欢解释。

“谢谢。”礼貌上,她要说句道谢。但文天生却像毫不领情的样子,把车子急速的驶向前面,然後又再停下。这时她才注意到前方有一辆豪华的轿车,因为轮胎爆裂被逼停在路口。

她还来得及看到一位长得非常亮丽动人的少女,扭曲着那美丽的脸庞怒骂着司机笨蛋。而司机正满头大汗的换轮胎,似乎不很上手,速度异常缓慢。

“夏美。”文天生喊着少女的名字。

少女一看到文天生,立刻收敛起歪曲的脸孔,抹上的一片纯真的秀丽。

“有麻烦吗?”文慧第一次听到文天生的语句充满温柔。

“是的……都怪司机不时常检查车子,坏在半路了,连回家都有问题。”夏美有点向文天生撒娇的意思。

“我载你如何?”他不抛钢帽到夏美怀里,反而从机车上爬了下来,亲自拿着钢盔走到夏美面前。

“求之不得。”她又可爱的向那司机吐吐舌头说:“不理你了,自己送车回家吧”

“小姐,这……。”看着文天生一付坏孩子的模样,又看到他拿出万宝路来烧,司机先生始终放不下心。

“别罗嗦了,还是专心一点换你的轮胎。天生,我们走。”她把文天生的整个左手臂拥在她怀里,一付亲密恋人的模样,把文慧都给看呆了。

文慧就在那不远处愣着,似乎给夏美注意到了。

她故意问着文天生:
“盔帽是热的,座椅也是热的,该不会是你刚才载着对面那位漂亮的小姐回家,然後怕被我瞧见,所以赶她下车?”没想到夏美的推理挺正确的。

“怎会呢?我更本不认识她。”文天生口中的句子才教蒋文慧吃惊。

“不认识就好,要不然我绝不饶你。”她已迫不及待的催赶文天生开车送她回家。

文天生笑得很开心,夏美这样逗一逗他,他便不再冷酷。

这一切看在文慧心里是难受极了。

“为甚麽他要说谎说不认识我?”文慧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痛,是信错了人吗?她不是一切都遵从 "声音" 的劝告,倘开心房接受这样无礼的一个人,为甚麽此 刻却遭到他更侮辱的对待?真的是事先有了预谋?他要自己更下不了台?

她看着两人骑着机车离开,有些恍惚的走到司机面前,递出纸巾给司机抹汗。司机礼貌的站起,拿了纸巾道谢,完全惊讶这位陌生的小姐会有这种举动。

她也不知道为甚麽自己会傻傻的递纸巾给人家,她只晓得自己已快无法思考,连辩别回家的路都差点儿记不起。

最後她总算自己走完了一小段路,回到自己家门口。一进门便听到亲爱的妈妈说道:“你回来了?”

“唔……。”她的精神更是颓丧。

“这里有一封信是给你的。”妈妈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,交到她手上,却一付不愿离开的样子。

“因为自己女儿鲜少有信,而这信又神秘得不写回邮地址,作妈妈的想知道是不是我女儿朝思暮想的男孩寄来的。”原来妈妈也感觉到女儿有心事。

文慧心里一阵激动,眼泪突然偷溜了出来。她强颜欢笑的对着母亲说:
“妈妈,请原谅我还不能向妈妈说些甚麽。”

“等你有任何解决不了的烦恼,欢迎你找妈妈商量。要记得妈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。”她替女儿拭掉眼泪,摸摸孩子的头,然後便转身投入厨房的工作。

文慧回到自己房间後,在还没将信封打开以前,心里已有好几个假设。

“应该不是文天生寄来的吧……他连我家在哪里都不懂,又哪里知道我的地址……。”

“可是……我的地址应该很容易就找到。即使不懂住处,也一样可以捎信。”

“也许……也许不是他,也许是一些无聊的信件,像恶作剧的连锁信,被人爱慕的情信等。”

“不对。除了他以外,应该没多少人有兴趣和我通信。”

再想下去,她的情感都快给挤爆了。

她把信封拆开,第一句话进入眼帘的是:

寂寞是一种会勒索感情的东西。
相思则是我对寂寞的付出。
换取的却是多了不起的痛苦……

她的心瞬间停止了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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